凡煙小說

第五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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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楚寒醒來時,眼前一片漆黑,空氣冷得像冰,絲絲縷縷的寒意貼著皮膚鉆入身體裏,瞬間流進四肢百骸,他打了個哆嗦,渾身止不住地細微顫栗起來。

一陣風吹過,窗前樹影斑駁搖曳,一縷慘白的月光落入屋中,在窗臺鋪開一層淡淡的清霜,說不出的淒清冷寂。

黑暗中,謝楚寒睜著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,一時間只覺恍惚。

傷口被人細心處理過,紗布包裹下的地方傳來一陣陣刀絞般劇烈的疼痛,身上沾滿血汙的衣服不知何時已被換下,血腥味與粘膩的不適感不覆存在,唯獨被褥間散發著一股草藥的清香。

謝楚寒深深吸了口氣,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漸漸襲上心頭。

他怔了怔,埋藏在深處的記憶被忽然喚醒,與眼前景色重疊,恍惚間,過往種種宛如大夢一場,而今如夢方醒,夢中的一切,其實……都未曾發生過。

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,謝楚寒回過神來,眼中一亮,猛地望向緊閉的房門,心跳無法抑制地忽然加快。

“吱呀”一聲,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,一片寂靜中聽得格外清晰。謝楚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後慢慢露出的一道人影,目光中是掩飾不住的急切與期盼。

他動了動唇,“苗鈺”兩個字幾欲脫口而出,卻在借著月光,看清來人的長相後,神色一暗,眼中光芒盡散。那一瞬間,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冷意從心底蔓延開來,身體仿佛被人從中間掏出去一塊,整個人都空蕩蕩的,說不出的絕望與失落。

來者一身青衣,輕車熟路地向床邊走去,邊用手中的蠟燭將桌上的燈點亮,邊輕聲叱責緊跟在自己身後低垂著腦袋的畜牲:“帶這麽個麻煩回來,你還嫌我不夠忙麽?”

九色鹿討好地伸出舌頭在青衣人手心上舔了舔,昏黃的火光映出它一雙濕漉漉的眼睛,讓人看後忍不住心頭一軟。

“好了好了,不用擔心,有我在他死不了。”

九色鹿又舔了舔他的手,並開始用嘴拉扯他的衣袖。

青衣人皺眉道:“你不是回去看過了麽?他受了這麽重的傷,另一人用生死蠱承他一命,已無生機,屍體早不知被大雪埋在了什麽地方,你都找不到,讓我去又有何用?”

他們一來二去的交流時卻不知躺在床上的人早已經醒了。

謝楚寒聽到這裏,只覺一陣暈眩,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,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站在床邊的男人。明滅不定的火光映入他漆黑的瞳孔中,卻是異常冰冷。

他一字字問道:“你說誰已無生機?”

青衣人淡淡看了他一眼,絲毫不為他的氣勢所迫,雙手負在身後道:“幾天前還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,現在居然這麽有精神,苗疆生死蠱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
謝楚寒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,又問一遍:“你說誰已無生機?”

青衣人終於正視謝楚寒的眼睛,卻被他眼中瘋狂、危險之色微微震住。他定了定神,不以為意道:“當然是給你種下生死蠱的人……”

“你胡說!”謝楚寒猛然一聲怒喝打斷他的話,一時間只覺胸中氣血翻湧而上,呼吸困難,胸口發緊發疼,喉間更是湧上一陣腥甜味道。

眼前不由浮現出苗鈺那張俊美中透著幾分邪魅的臉……蠻橫霸道的、驕傲的、悲傷的、絕望的、冰冷無情的,過往種種歷歷在目,記憶中苗鈺的一言一笑清晰如昨,是那樣真切,真實地仿佛就在身邊。

那個不久前才許諾要與他生死與共的人,那個將他視若珍寶、恨不得放在心尖上疼惜寵愛的人,那個揚言要糾纏他一生一世的人,怎麽會死?怎麽可以死?

“苗鈺不會死!我不信他會死!”

謝楚寒眼中隱隱浮現一片血光,神色淒厲無比。他一把掀開被子下床,甫一落地,卻因腳底虛浮險些栽倒,他也不在意,站起來後又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走,那模樣近似癲狂。

青衣人始終靜默地站在一旁,看著他清瘦的背影融入一片狂風暴雪,逐漸隱沒在遠處的黑暗之中,伸手攔住欲跟上去的九色鹿,嘆一口氣,淡淡道:“是情也是劫,避不掉逃不開,就讓他去吧。”

謝楚寒憑借記憶在山中摸索著,一路磕磕絆絆,終於在天快亮的時候找到了當初與苗鈺分別的地方。

山中風雪襲人,剛踩出的腳印很快又被大雪覆蓋,幹凈的一絲痕跡也不留。

謝楚寒怔怔地站在雪地中,看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,一陣慌亂與無措感驀地襲上心頭。

他忽然蹲下`身去,瘋了一樣用手拼命地挖開地上的雪。冰雪中,他的雙手逐漸被凍得失去知覺,寒冷沿著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,尖銳如毒針一般刺痛身體裏的每一處神經。

他一生都在逃避對苗鈺感情,走不出心中的陰影,陷入迷茫與掙紮中無法自拔。在這份沒有回應的感情中,苗鈺卻不顧一切傾覆所有,甚至不惜用生命作為束縛也要將他牢牢地綁在自己身邊。當他終於下定決心放下一切去面對去接受時,苗鈺卻自以為瀟灑地從他眼前消失,將他一人留在這世上,孤孤單單、淒惶無依……

謝楚寒心中驀地湧上一陣陣難言的酸楚,更加發狠地挖開地面上的雪,絲毫不顧一雙手被冰塊劃出道道傷口,染滿鮮血。

忽然間,腕上一滑,他匆忙看了一眼,卻見苗鈺送給自己的白玉珠串從中間斷裂,一顆顆色澤瑩潤的珠子從袖口蹦落掉在地上,與滿目白雪融為一色,難以辨認。

他楞了楞,仿佛被人拿著錐子在胸口上鑿了一個洞,空空蕩蕩的,伴隨著一陣陣鉆心刺骨的疼痛。

謝楚寒慌慌張張地想將珠子撿起來,卻因雙手失去知覺,抖個不停,竟連這種最簡單的動作都難以做到。他一遍遍十分固執地重覆著先前的動作, 笨拙地將從指尖滑落的珠子重新撿起,又茫然又無措,像個受到驚嚇後卻始終得不到安慰的孩子。

怒號的狂風,卷起一陣大雪遮天蔽日,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白色,伸出手去,觸碰到的是冰冷到近乎絕望的虛無。

謝楚寒只覺眼中一片酸澀,忽然忍受不住寒冷似的瑟縮起身體緊緊環抱住雙臂,肩膀一陣陣細微地顫抖著。

再沒有人會在寒冷時給予他溫暖的懷抱,再沒有人替他拂去發梢上的雪花,低首垂眸對他邪邪一笑,再沒有人見到他受傷時心痛到不能自已,細細地撫平他鮮血淋漓的傷口,也在再沒有人因未能保護好他而滿心自責,恨不得替他痛替他傷。

“苗鈺……”

謝楚寒輕輕張口,終於喚出了那個在心中縈繞多時的名字。他無比疲憊地閉上眼睛,任憑淚水劃過臉頰,凝結成一道道冰冷的痕跡,無助而又滿是苦澀地喃喃道:“你到底在哪裏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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